凡煙小說

☆、0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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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自己周圍築起高墻,沒有哪個人能夠入內,也盡量不放自己出去。

——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

司芃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:“是啊,我阿婆也好會梳頭發,小時候經常給我梳一頭的辮子。到夏天,也愛穿白色的短袖上衣,藏青色的褲子。還有,她也好中意——養花。”

淩彥齊坐在她對側的欄桿上,問道:“你阿婆也是定安村人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那你爸媽呢?”

司芃看山下的煙花不停在騰空、炸裂。山頂的院墻樹木,剎那被照亮,剎那又黑下去。就像兩個平行世界,偶爾交匯又分開。那個痛苦絕望的女孩也不在了,好似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。她轉回頭直視淩彥齊,好平靜地說:“也都走了。”

淩彥齊怔住,沒想問出來的是這樣一個結果。他意識到,站他眼前的司芃,其實已是個孤兒。他今年二十七歲,在此之前,還從未結交過有這樣身世的朋友。可他又不意外,第一次見到司芃,就明白她不是他那個世界裏的人。

他不說話,因為不知該說什麽。這世間有許多過得不好的人,只是離他的世界都比較遠。離得太遠,說出來的話不痛不癢,還是閉嘴得好。倒是司芃輕笑著問:“你怎麽啦?被嚇到了?其實一個人,活得也挺自在的。”

淩彥齊笑著搖頭:“有點意外而已,”他掏出煙來要點,又問了句,“你抽煙嗎?”

司芃接過煙來:“你怎麽知道?”她在他跟前還沒抽過煙。

“就上次我回去拿文件那天,你突然摔過來。”

“你聞到煙味了?”

淩彥齊幫她點著煙。司芃笑著說:“有時候會無聊,還有晚上睡不著覺,就會想抽根煙。總是戒不了。”

“那就不戒了。”為何要跟他解釋?淩彥齊說,“女孩子抽煙就一定不好麽?”

在他眼裏,司芃會抽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他還知道,也還期待著,她會做更多出格的事。

“難道還是個好事?那煙盒上不都寫著,吸煙有害健康。”

淩彥齊啞口失笑:“確實不好。”

“我阿婆還想著,讓我長命百歲呢。”司芃淺笑,笑裏帶點自我嘲諷。

她左手的食指與中指輕輕夾著煙,直接遞到嘴邊,利落得就像她在咖啡臺前為他磨煮咖啡。難得有女人在異性面前抽起煙來沒有故作的風塵味。

兩人都不說話,司芃看著山下的煙花,淩彥齊看著她的側臉。煙霧在冷夜裏消散得慢,就像籠在她臉上清冷的紗。

定安村上空的煙花盛宴,規模越來越小,怕是已近尾聲。淩彥齊說:“還不走?”司芃回答:“再等等。”

“等什麽?”

“閑雜人等退散了,才有好場地鬥爆竹煙花。”

等了幾分鐘,定安村東邊平空一聲響雷,兩人轉睛去看,黑黝黝的村落間,一大片的廣場宛若白晝。火花騰空爆裂,再度揭開這盛世煙花的序幕。

淩彥齊一看手表,已近淩晨兩點。他問司芃:“怎麽回事,放煙花還有好幾波呢?”

話音未落,定安村西邊,是同等規模的焰火絢爛。漫天華彩,流星四墜。

司芃說:“定安村有兩大姓,一姓陳,一姓蔡。”

“哦,”聽到這,淩彥齊明白了,但他未打斷司芃的話,“以前十幾年都是陳家的人擔任村長,所以他們的勢力比較大,但去年春天陳偉華(前村長)因為貪汙拆遷賠償款倒臺了,村長這位子就落到姓蔡的手裏。”

淩彥齊微微一笑:“翻身的蔡西榮自然要為他們謀利益。陳家呢,即便老大入獄也是死而不僵,他們占有這些利益十數年,沒道理現在吐出來。”

司芃只說新任村長姓蔡,淩彥齊就把全名道出來。他既然在天海地產任職,還主管定安村的拆遷項目,沒道理不和蔡西榮打交道。

淩彥齊指了指山下:“可是定安村的本地村民,絕大多數都搬遷了。他們還在這裏放煙花,給誰看?”

司芃的手則指向山右側的摩天大樓群:“他們大多數搬進天海壹城。”她輕飄飄地嘆氣:“現在的定安村可有錢了,炫富都炫得別出心裁。”

也對,有時候炫富是一種非常必要的心理攻勢。淩彥齊抖掉煙灰,望著這美不勝收的夜,徐徐開口:“那你呢?屬於哪邊?”

司芃笑著說:“你猜呢?”

“陳家。”

司芃一怔:“這麽肯定?”

淩彥齊兜裏的手機響了,他邊拿出來邊說:“你看起來,就不會是為新勢力搖旗吶喊的人。”

幽深的走廊盡頭,有人打手電筒過來,怕是手機鈴聲驚到巡寺的僧人。

淩彥齊接起電話:“康叔,你好。對,我幫姑婆上山許願。已經許過願了。我媽在做什麽?好,當然回去陪她守歲。呆會見。”

他的聲音溫和而低沈,能吹散深夜裏冷冽的風,臉上卻是奚落的神色。

僧人已走近:“兩位香客,還是去前面大殿吧。這邊區域我們不對游客開放。”

淩彥齊掛掉電話起身:“好,”他伸手拉司芃一把:“走吧。這山上太冷了,你還是回家去。”

回到煙霧繚繞的前殿庭院,淩彥齊被人叫住。市廣電集團的徐臺長走過來:“這不是彥齊麽?”他朝身邊的友人介紹,“我們臺柱子尹芯的男朋友。”

淩彥齊伸手去握:“您好,徐臺長。”眼光向身後瞥去,司芃不見了,他隨即朝寺門口望,那個高挑瘦削的黑色身影一閃而過。

他急急地說:“臺長,真是抱歉,我得趕回去了,我媽還在等我守歲。”

徐臺長松開手:“對,對,今天可是團圓的日子。”天海地產是他們電視臺的廣告大戶,她盧思薇就是太後,不,是太皇太後,“快回去吧,別讓盧主席久等了。”

淩彥齊兩三步跨出庭院。唯一的山路已被來往的香客游人擠得水洩不通。他撥開圍堵的人群,下行十來步,仍未看到司芃。可從司芃離開到他追出來,不超過一分鐘。斷無道理,她能在混亂的小道上健步如飛。

淩彥齊的目光沿著寺門圍墻搜尋。在離正門十幾步的地方,發現一片竹林,竹林當中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。他略一遲疑,鉆了進去。

竹林茂密且幽深,風從當中嗖嗖而過,呼呼地響。紅燈籠的光穿透不了密林,越走越黑。他掏出手機,打開閃光燈,走兩分鐘,竹林已到盡頭,下方是更茂密難測的常綠喬木林。

這路還真是不好走。趁走得不遠,打道回府,照那條紅燈籠鋪就的路走,才安全穩妥。可淩彥齊不想。直覺告訴他、引領他,司芃就在前方。

他的鞋子踩在枯敗的落葉上,靜謐的時空裏只有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音,似乎是山林在吟唱。另一個聲音,亦踩在他心尖的期待上,又似突如其來,讓他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。

他總是對他的直覺如此地引以為傲。

那是個和風一樣的聲音,清冷不殘酷:“你怎麽也走這條路?”

淩彥齊將手機擡高,兩三米外司芃靠在一株芒果樹下,臉蛋被帽檐和陰影遮住,只露出微微上揚的嘴唇,和硬朗的下巴。他定定看著她:“你怎麽不等我?”

“你不要跟人聊天?我看那人,”司芃停頓下,“架勢好大。”一看就知道是個成功體面的人士。

淩彥齊輕輕一笑:“那又怎樣?”

“他不是那個女主持人的上司?”話司芃未說透,你既是她男朋友,被他看到我站你邊上,不好吧。

淩彥齊果然懂了:“那也說明不了什麽。”

司芃低頭踩踩腳下的落葉:“我沒那麽臉大。”她轉身朝山下走,“你膽子倒大。這裏沒路,坡又陡,還下過雨,萬一摔斷腿,你這新年就得在山上過了。”

這話不該是我問你嗎?淩彥齊緊跟在她身後:“你不怕麽?”

“我經常走。”司芃輕松地跳下一塊大石,“還和我阿婆比賽,看是她先到山下,還是我先到。每次都是我贏。”

她在前頭帶路,時而大跨步,時而小跳躍,輕松自如,的確對這山坡熟悉得很,也像練過舞,或搞過體育的人。她家人出事前,家境應該不會太差。

不到二十分鐘,兩人就到山腳下。此處是無人看管的一處小門,別說紅燈籠,連個路燈都沒有,與氣派的正門相比,待遇太過懸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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